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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6月8日 星期五

周遊各國求學後 她說:再留台灣念書我會窒息而死

從小隨著擔任外交官的父親,周遊各國,總是張著夏日豔陽般笑容的珊珊,有著隨遇而安的個性。
我最愛聽珊珊回台灣時,告訴從來沒有在國外讀書的我,許多讓我聽來驚呼連連的上學狀況。
珊珊在台灣也曾經有過短暫求學的經驗。在小學六年級時,她回台灣讀了一個學期。
那是個有如夢魘的半年。
珊珊那時每一次來看診,必定抱怨不已。
「醫生阿姨,為什麼在台灣一進教室就不能講話啊?老師又還沒有上課。我們在美國,進教室看到同學,好開心,大家都會嘰嘰喳喳聊不完。像週末,我們全家去露營,我恨不得趕快飛回學校,與同學分享我在露營時,看到一條蛇,媽媽差點嚇昏,我卻一點都不害怕的事。我覺得同學聽到一定也會嚇得大呼小叫啊。
「可是,在台灣,當我一走進教室,我才與坐隔壁的好朋友小聲地講兩句,馬上被班長把名字記在黑板上。台灣人不知道朋友是要經常講話的嗎?開心的事、生氣的事、難過的事,都有好朋友可以分享,是很重要的。在美國,只有沒有朋友的人,才會進教室看到同學時,安安靜靜,不吭聲。」
才小六的珊珊說得滿有道理。
朋友之間確實需要時常講話、互動,那是一份同甘共苦,彼此分擔、分享的情誼啊。但是台灣的大人好像不太理會孩子從小的情感交流與人際關係,我還聽過有國中是每一個學期都依照學生的成績分布,讓全校的學生重新分班,大洗牌。完全是以成績導向,根本把孩子當成無感、無情的無機體般擺布。
珊珊也一直無法理解,為什麼上課時不能發表意見,尤其是與老師不同的意見。
「在美國,上課的時候,我們被要求必須經常發表看法,而且一定要和老師說的不一樣。如果與老師說的都相同,那麼何必浪費時間,再聽你說一遍呢?發表的想法愈稀奇古怪愈好,最好是老師想都沒想到,讓老師聽到時,眼睛睜得好大,快掉下巴的最好。我們不只上課時要一直講話,有時候也會以上台口頭報告來代替考試,所以,幾乎每天都要講很多話。」
從一個每天都要講很多話的求學環境,轉到一個時時刻刻都要求孩子安靜、不要講話的地方,真是難為了珊珊。
珊珊說:「在台灣的學校,不能講話已經夠慘了,還不能動。要一直坐在座位上,一坐就坐四十分鐘。可是大部分上課的時間,都很無聊,真的很無聊。有時候,老師在改聯絡簿,就放教學影帶給我們看。什麼筆畫,一筆一捺,我快受不了了。
「可是不能出聲音,也不能動來動去。我只好想像自己是一種植物。哪一種植物?都可以啊。最好是一棵樹,不要是玫瑰花、水仙花,因為花還會隨風搖曳,樹木才能定定地立著。
「學校就像是植物園,每一個班級,就是一個區。例如,我們班可以叫做『檜木區』,隔壁班就叫做『樟木區』、『黑板樹區』之類的。老師施肥,我們負責吃肥料長高。老師是陽光,每一株樹都乖乖朝向光源長大。」
聽到珊珊絕妙的比喻,我笑到前俯後仰,差點岔了氣。
但笑完,平歇了氣,一股悲傷的情緒,卻自我的內心深處緩緩升起。
為什麼我們會把一群活潑亂跳的小動物,養成植物呢?為什麼我們會期待小動物以植物的狀態成長呢?
當然還有家庭作業,更是被珊珊抱怨到翻桌。
在台灣,我每天花在寫字上的時間,大概是在美國的三、四倍。在美國,其實也有家庭作業,可是作業的形式有很多種。例如,我們有一週的主題是『日本』,那一週的家庭作業就是:回家做壽司給家人吃。下午放學後,我就開始忙,一直忙到晚餐的時間,我終於做好了兩捲海苔壽司。我覺得很好吃。
「除了動手,我們的作業還經常是閱讀。我可以到學校圖書館,或者社區流動型的圖書館借書。什麼是社區流動型的圖書館?就是有一輛車,在每天下午放學後,會來到我們社區,讓我們借書。
「我覺得讀書比抄書有趣多了。台灣好像老是要小朋友抄書,一直抄,一直抄。有同學說:『人家是麵包超人,我們是功課抄人。』在台灣放學寫作業,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事了。」
有一回,從校外教學回來後,珊珊發燒來看診。
我說:「因為校外教學,而生病發燒,也算值得吧,至少是為了好玩的事情啊。」
不料,珊珊搖搖頭。
珊珊說:「我回來台灣之前,是在法國。你無法想像我在法國讀書時,校外教學是怎麼運作的。老師會讓我們全班同學,每一位都先回家想一想,蒐集資料,也可以請教家人,看看是要去哪裡校外教學。然後,下一週,大家紛紛上台報告、推銷他想要去的地點。等全部報告完畢,再由全班同學投票,決定要去哪裡校外教學。地點決定好了,我們大家再一起討論,要怎麼去呢?搭什麼交通工具呢?到了那裡,我們可以參觀什麼,玩什麼,什麼地方我們可以待久一點,什麼地方可以快點離開……這些細節都有結論之後,我們把報告書傳給老師,而老師只負責陪我們前往。」
我聽到這種教育的內涵,豈止是開了眼界,簡直如衝上雲霄,頭頂綻放燦爛煙火。
反觀台灣的戶外教學,一定是學校統一規定「寓教於樂」的地點。學生回家後,再寫篇至少五百個字以上的心得報告。
難怪珊珊會搖頭回應我。
珊珊原本想在台灣讀完一學年,卻提早在一個學期後,即離開台灣。
最後逼走她的主因是,老師為了提升珊珊的國文分數,竟然出了一個餿主意。如果珊珊月考國文考九十分以上,老師就請全班同學喝飲料。
珊珊簡直成了全班的生死關鍵。
她日日戰戰兢兢,連夜半都會驚醒。深恐誤了大家的飲料,成了班上的罪人。
還好,不負眾望,珊珊的國文考了九十二分,大家都有飲料可喝。
不過,珊珊卻因為壓力過大,導致甲狀腺功能出現異常。
珊珊再度出國後,我仍然偶爾會聽到珊珊媽媽提起她在國外有趣的求學故事。
例如,考物理時,考到全班剩下她一個人還在振筆疾書,繼續陪她考試的老師,甚至陪到肚子餓,叫披薩進來吃。
這些故事,總是聽得我興致盎然。
高二時,珊珊又回台灣了。我繼續收聽她的「台灣求學抱怨記」。
「媽媽有沒有告訴你,我在美國,物理是全校第一名?沒有?好吧。然後,我在台灣的物理是被當掉,不及格。兩邊出的題目差很多啊。
在美國,物理的考題是:『請舉一個生活上的例子,說明這百年來對人類有助益的物理發明。』台灣呢?就是要你算來算去。
「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,台灣考試出題的形式,還是沒有改變?例如,我們兩邊都教《羅密歐與茱麗葉》,這是莎士比亞的名著。在美國,老師可能會考:『如果你是羅密歐,你會怎麼做?如果你是茱麗葉呢?為什麼你決定這樣做?』可是,在台灣,大概就是考:『這是什麼年代的著作?作者是誰?是書寫什麼內容的作品?』」
珊珊後來與台灣的另外兩位同學代表學校,到中國參加亞洲英語辯論比賽。回來後,她的心情卻很沮喪。
她說另外兩位同組的同學與她的想法差距太大,所以,她們搭配起來很辛苦。
不出我所料,過沒幾個星期,珊珊再度來道別。
只是她這回臨別時,說了讓我如掛了世紀重錘般沉重無比的話。
她說:「醫生阿姨,我大概不會再回台灣念書了。如果我再繼續留在這裡念書,我會窒息而死。」
這樣已經過了五年了吧,珊珊沒有再回來。
文章轉自:聯合新聞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