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天真的想法自然從未實現。事實上,正式課程一開始,我就體會到英國這種「精簡」教學的壓力:老師講課的風格不再是我熟悉的知識點串講,每節課倒更像是一個會議發言,講義一開場就是老師自己對核心問題的評價與觀點。至於這個觀點你能理解多少,能提出多少贊同或反對的意見,取決於每周每一門課那長達兩頁紙的推薦閱讀書目你讀完了多少。換句話說,別看一周每門課課堂時間只有2-3個小時,但聽懂這兩三個小時的課程需要每個學生幾十個小時的課下準備。教學的起點已經不再是擴充學生的知識廣度,而直接起步於構建學生對知識的駕馭能力。很快我就轉為慶幸「還好只有4門課」。
第二件讓我不習慣的事情是課程人數。必修課和熱門課還好,總會有二三十個學生,但我選的一門經濟歷史系的選修課一共才有7名學生!記得第一天上課看到空蕩蕩的教室裡只有我們幾個人,我的直覺便是選這門課是個「壞主意」。和很多不習慣於英國研討課這類授課形式的國內留學生一樣,我當時的小算盤是,如果20個學生一個班的話,研討課上每個人說一句話,半個小時就過去了。但這門課一共才7個學生,每周都要對一個新議題談3個小時——我們會有那麼多可說的嗎?到時候7個學生面面相覷,這會不會是每周最難熬的3個小時呢?
結果這類冷場從未出現。事實上,也許因為人數少,每個學生的課前準備都格外充分,而且因為班級小,大家很快熟悉了相互的思維習慣和觀點,因此每周的討論不像是割裂開的專題討論,倒像一場長達22周的深入而連續的對話。常常是3個小時的課程結束後,大家會相約一起到附近的比薩店繼續聊。當然,聊的話題就不僅僅是課堂上的內容了,而是山南海北各類趣事。我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,即激發大家對這門課探索熱情的,其實不是博學教授的引導,而是每周「過招」討論時,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在水平相當的同學中那個更有洞見的人——原來朋輩壓力才是最有效的動力!後來這門課成為我碩士期間最喜歡的也是收穫最大的一門課。
現在想來,我那每天去大英博物館參觀的豪邁計劃十分好笑。大學剛畢業的我曾經是個典型的對資訊有「收集癖」的「知道分子」,而英國那看似稀疏卻以討論為主的課程,讓我學會了對訊息的品鑒。(張悅悅 寄自英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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